周昌脚步飞快,连连越过数节车厢。
他的面容体型不断变化,宙光以正心作桥梁,掺和到他的神魂之内,更易着他神魂散发出的气息,使得与他神魂相连的那些飨气都随之发生根本改变。
先前与那五脏仙”相对,他若是运用宙光,几乎倾刻间就可以脱困。
但宙光这种手段,太过特殊,几乎一眼就会被分辨出来。
一旦他在那暂时身份不明的五脏仙跟前用出了宙光,他的身份就会被完全识出,跟着京师里的五飨政府,就会前往包围百姓饭馆,做出对饭馆不利的事情。
眼下,不只是曾大瞻,他在京师之中,亦留有一个假身”,来糊弄外边的人。
这个假身不能被戳破。
所以他才要运用那样繁琐地手段,令五脏仙投鼠忌器,全力去救助车厢里的发丘天官,给他留出能够脱困的时间,此下纵然脱困,也并不是鱼游入海,天高海阔了。
五脏仙必然会勒令火车乘组人员,对整节车厢的乘客进行盘查。
对方被周昌探知到了虚实,不可能就此放过周昌。
其更会亲自去追查那些可疑人物,把藏在人群里的周昌给揪出来!
是以,周昌亦没有折返回自己原本的座位——彼处接下来肯定是那位五脏仙重点盘查的局域,他须要先与对方错开,之后再思量办法,给自己安个合理身份,彻底避过对方的盘查。
他在一节节车厢里飞快穿行着,某一刻,一阵比狐臭浓烈数十倍的臭味,骤然冲入他的鼻孔!
因着七魄对他各类知觉的增益,使得这种在常人闻之都已极其浓烈的臭气,在他鼻翼之间,更加是分外剧烈,周昌更分辨了出来一这股臭气,竟全是由某一类飨气所化!
这趟火车里,真住着一个黄皮子仙”!
从京师开往奉天的这趟火车,每七日运行一次,每一次运行,都须要举行种种仪轨。
火车上的各种规矩,密密麻麻,乘客也根本记不住。
但一般时候,这些奇奇怪怪的规矩,乘客也根本触犯不了,如此这些规矩也就形同虚设。
而周昌曾阅览过那厚厚一本的乘客手册,总是觉得在这趟火车上须遵守的那些规矩,象是各类鬼神划下的禁忌,今下这个黄皮子仙”的存在,正好印证了他的这一点猜测。
他屏蔽去鼻翼间的臭味,睁开眼睛,放开听觉,伸手推开了一侧的厕所门,躲进其中,插好了门栓。
不多时,后头车厢里,有个貌不起眼的男人被几个乘务员簇拥着,匆匆而来,沿途询问乘客有没有见到甚么可疑的人,才睁眼不久的乘客们,皆是眼神茫然,纷纷摇头。
也有人见那些趾高气扬的乘务员,对这人都是毕恭毕敬,便起了些丝献殷勤的心思,凭着模糊感觉,与那男人汇报:“我刚才隐约感觉着有个人从我身边挤过去,往后头车厢里去了。
“吓!刚才大家都不敢睁眼,那人就敢挪动,说不定就是你们要找的人。
“是火车上又遭了贼吗?”
“往后头走了?”其貌不扬的男人转头朝自己身后看了一眼,他正从后面的车厢一路搜查过来,并没有甚么发现。他转回头来,冷冷地瞥了那个向自己献殷勤的乘客一眼,伸手推开了对方,“你们还有甚么发现,就向车上的押车兵”报告。
“若是线索属实,车上会免去你们这一回的车票。”
说完话,男人一步不停,径自走向了车厢前头的厕所,他握着门把手,试着推了推,发现这扇门被人从里头锁死,并没有办法推开。
这个发现,叫他心头忽然一动。
某种直觉在他的心神间晃动着,提醒他,当下呆在厕所里的人,就极有可能是他要找的那个人!
“里面的人快出来,押车临检!”
跟在男人身后的押车兵在男人眼神示意下,哐哐拍门。
火车厕所里,就响起一个慌张的声音:“误,您等等,我还在拉屎呢,您等我擦屁股一“”
“快点!”押车兵又呵斥了一声,“别眈误事儿!”
那个慌张又怯弱的声音,将男人心底浮现出的某种直觉,冲淡了不少。
他随后眉毛一压,伸手攥紧门把手,猛一用力一那扇铁皮车门被他这一下冲撞,顿时发生形变,门锁插销被硬生生折断!
弯曲的铁皮车门直接开来!
“哗啦————”
与此同时,火车厕所里传来一阵冲水声。
被打开门的厕所里,除却便池里冲激起的清水之外,并不见有任何人影!
这样狭窄的空间,也根本藏不住一个大活人!
可先前在场众人,分明都听到了里面有个怯弱慌张的男声,请门外人等他擦屁股,众人目定口呆,眼神疑惑,不知当下这是何样情形?
而暴力破门的男人皱紧了眉头,松开门把手,还是迈步走进了厕所里查看。
厕所里的臭味在他鼻翼间萦绕着。
他还在思考那个可能藏身于厕所里的人,为何会突然消失这件事,身后的铁皮车门,象是被厕所窗外的冷风吹刮得晃动着,一下合拢了。
男人听到一声清脆的、门锁插销被卡簧推动着,抵入插口里的声音。
在第一个瞬间,他并未意识到有甚么不对劲。
而他也很快反应过来一自己已经折断了门锁插销,这时候插销怎么可能还会抵入插孔里?!
他悚然而惊,下意识转身,便看到身后直挺挺站着个人!
那个人面色冰冷,脖颈上生出了一颗狮头獒的头颅!
这颗狮头獒首级,漆黑的大眼睛上有两个圆圆的土黄色斑块,令獒犬象是生出了四只眼睛一样,这也是民间俗称的四眼狗的狗相。
而在男人目光注视下,狮头獒眼睛上的那两团土黄色斑块,蓦然晕开了,真正变作一双狭长的、蓄满斑烂光芒的眼睛!
四只眼睛齐齐盯着男人,斑烂光芒涌入他的心识之间,他的诸般念头化作斑烂飨气,跟着从双眼里流淌而出,涌入了那头四眼狮头獒大张着的嘴里。
四眼狮头獒”的头颅蠕动着,被男人的飨念塑造着,逐渐长成和男人一般无二的模样。
男人”推开厕所门,径自走了出去。
厕所里,真正的那个前来搜查周昌踪迹的发丘天官,哪怕直挺挺站在其中,眼神空茫,如同行尸走肉一外面守着的押车兵,却好似看不到他一样,视其如空气!
“封锁这间厕所,不要让任何人进出。”
周昌拉上厕所门,神色严肃地与两个押车兵说道:“可能有人在这间厕所里坏了这趟火车上的第一百一十三条规矩”。”
两个押车兵也并不能瞬间就联想到,这列火车上的第一百一十三条规矩是甚么。
但不防碍他们听到坏规矩”这样的言辞,立刻就有了应激反应。
“好,我们封锁这里,不会叫任何人进出这间厕所!”左边的押车兵立刻站直了身形,神色紧绷又恐惧地回应了周昌。
另一个押车兵也连忙向周昌敬礼,而后守在厕所门边,眼神警剔地看着四下,防止任何人进出这间厕所。
周昌转身走远。
押车兵问乘客要来一本乘车手册”,将那词典般厚的乘车手册翻到半中间的位置,看到了火车上的第一百一十三条规矩”:“不准许在火车厕所里杀人。
“一旦有人在火车厕所里死亡,必须令尸体停留于厕所中,不能有任何挪动。
“待到列车停运修整时,用墙根泥封住这间厕所,等侯七日,可以化解破坏规矩后引来的“井鬼”侵袭。”
看到这第一百一十三条规矩的具体内容,两个押车兵顿时松了一口气。
较高壮些的那个道:“幸好,幸好哇————不是触犯了那二十条禁忌,不然就完犊子了————”
“他刚才进去,没有挪动里头的死尸吧?”另一个迟疑着问。
其这么一问,高壮的那个也尤疑了起来:“应该没有吧,他叫咱们守在这里————”
“这么多规矩,咱们经年累月地呆在车上,都记不住,他虽然是大人物,但也只是这趟车上的乘客,他能记住?妈呀—他要是搬动了尸体,咱俩是不是就要完了?”另一个念头一转,顿时哭丧着脸道。
高壮的也沉默下去。
两个押车兵相对无言,都觉得后背阴嗖嗖的。
象是明明关拢了的厕所里,正有一阵阵阴风不断漫出,侵袭着他们的后背。
而与他们一门之隔的厕所中,那个真正的发丘天官眼神浑浑噩噩,他的神思还在不断被抽离,乘着虚空,游曳向已搜查过数节车厢的周昌。
周昌头顶,七颗獒犬首级里,四眼狮头獒眼看思”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,象是在喝水。
眼看思的杀人规律,即是捕捉活人的飨念,不断吸食活人的念头,直至最终,将一个活人的念头完全吞吃,活人魂魄就会干涸死亡,肉身便可以成为眼看思”的寄生人皮。
方才走进厕所里的那个发丘天官,应有衰八阳层次的修行。
以眼看思”鬼祟层次的杀人规律,对其影响也是有限,但凭着周昌的心识宙光,它倒能轻而易举地做到抽离对方的神思了。
不过,周昌也不打算真正杀死那人。
一火车厕所里,有不能杀人的规矩。
坏了规矩,就可能引来不可测的事情发生。
尽管这些不可测的事件,于周昌而言,或许影响不大,但对于周遭平民乘客而言,却足以称得上是天塌一般的劫数,抽刃向更弱者,不能彰显甚么能为,周昌自然为之不齿。
这趟火车上的规矩多得可怕,足足有七百多条。
周昌翻看过那本手册之后,就记住了其上的每一条规矩。
足足七百六十九条规矩,大都是正常人根本不可能触犯到的,也不知道总结出这些禁忌规矩的人,得奇到甚么程度去。
譬如火车厕所里不能杀人”这样的规矩,在诸多的规矩里,只能算是发生概率极小的事件,也不是不可能会发生。
但还有不能在火车天花板上睡觉”这样的规矩,就让人匪夷所思。
寻常人谁能脸朝下,屁股朝上,贴着火车天花板睡觉?
周昌扮作那个发丘天官,沿着一节节车厢往前搜查,最终临近了火车头的位置。
站在车厢连接口,他看到对面火车头的驾驶室,同样被铁门封锁着。
铁门下的阶沿上,布满煤灰,没有留下任何脚印。
连同那驾驶室的玻璃上都是黑糊糊一片,内里毫无光亮。
蒸汽电单车平稳运行着。
但周昌忽然生出一种感觉,这一列火车根本就是无人驾驶的,这么暗的天色下,火车驾驶室里没有一丝动静和光亮,本身就已经极不正常。
周昌转回身,走进车厢里,随口向一个乘客问了一句:“驾驶火车的人是谁,你们见过没有?”
“没有,没有。”
乘客连连摇头。
“这么久了,那驾驶室的门就没开过吗?”周昌又问。
“没见到开过。”乘客摇头说了一句,他尤豫了一下,小声道,“里头不定是不是人在开车————”
周昌眯着眼睛点了点头,不再与乘客多言,而是往回折返。
火车外寒风凛冽,雪原上的桦树,象是一个个瘦骨嶙峋的人影。
周昌回到了发丘天官们聚集的那一节车厢里,看到众多同僚”眼下都已经完好无损,众人在阴坟娘娘庙那一段受到的影响,此刻已经完全淡去。
他神色平静,想了想,又越过了这节车厢,走到自己原本所在的那一节车厢里。
那个面庞圆润,留着大胡须的五脏仙”,此刻正站在曾大瞻身边,在几个发丘天官的陪同下,和颜悦色地向曾大瞻询问着甚么。
五脏仙”感觉到了身后有人走近,蓦然转头,与周昌对视了一眼。
他皱了皱眉,向周昌出声询问:“前头的车厢都搜完了?你来这里干什么?”
“我发现了贼獠的影踪,队长。”周昌得意洋洋地道,他的神情,与他所模仿的那个发丘天官,根本一模一样。